
潮新闻客户端何羽

“呵呵,你们才来啊?我家牡丹一周前就开了!”
3月29日上午10时,我和摄影家时俊和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钟。沈基堪老先生开了门,笑眯眯地说着,邀我们进屋。
这是我们第二次拜访。
2月4日立春,在上海松江醉白池公园百年牡丹养护人朱权先生引荐下,我们首次登门求见。那天,鲐背之年的沈老穿着深色羽绒服,腰直背挺,身形健朗,他将自家70余年来培植牡丹的细枝末节,完整、系统地讲给我们听。那天的牡丹树还没长叶子,十来根枝条均有一米多高,全都光秃秃的,枝头绽开一小簇一小簇嫩红色细叶,枝桠处吐出一颗一颗花芽,像牡丹树冒出来许许多多有关生命、有关春天的灵感。3月29日又见沈老,他穿着一件浅黄色薄外套,笑意更浓,大概是与我们熟悉了,但我想,更是因为他家的紫牡丹开花了。

随迁
听沈老讲,他家老宅在松江古城西门外莫家弄底荷叶棣,始建于清朝道光年间。两进,北面一排平房是正屋三开间,北靠荷叶棣小河。正屋西首一间是客堂,梁上挂着匾额,上书颜体金色三字“瑞和堂”。东首两间南面还有一进两间平房,用做书房。房屋东、南面是院子。院子的地势南比北高,于是他家在南边围出一块20多平方米的空地,养花,种树。后来,沈老的父亲在城东公社(现车墩)供销社做事,全家搬到城东公社居住。
1960年1月,沈家从城东公社搬回老宅。二三月间,城东公社某友人赠送沈家一棵紫牡丹,沈老的父亲将牡丹种在书房南面的花坛里,当年4月就开花,开了七八朵。
1998年底,老城区改造,老宅拆迁,其他闲花杂树都被抛下了,唯这棵紫牡丹随沈家搬走。沈老那时身强力壮,他将一个大水缸底部凿开一个洞,铺上泥土。自己把牡丹连根带土挖出来,包好,放进水缸里,找人抬上黄鱼车(三轮车)移栽到新住房旁边的花坛里。移栽时,牡丹通过须根吸收养分,再输送给整棵树。移栽后,刚开始,还能通过原来储存在须根的营养来维持。再过上一两年,须根若吸收不了新土壤的营养,不能补给枝叶生长需要,即所谓“水土不服”,就养不活了。所幸的是,沈家这棵牡丹树移栽成功。
2001年7月,老宅拆迁改造后,沈家购买的在原址建造的新房子可以交房入住了。房屋南面有个小院,沈老把院子里原来的土和碎砖石都挖掉,清理干净,填入新买的黄土,做了一个花坛,把紫牡丹又搬回来,种在花坛里。
小院面南向阳,房屋挡住了冬天的西北风,这里的小环境非常适合这棵紫牡丹的生长。再加上沈老悉心照顾,这棵牡丹移栽次年照常开出花来。沈老悬着的心,这下总算安定下来了。

养护
沈老介绍说,牡丹喜肥。冬天松土,施肥。花肥可用猪大肠或猪肚或猪骨炖烧的汤水,冷却后,10度左右,在猪油还没有固化之前,浇入牡丹根部的土壤,改善南方土质,便于花根伸展、生长。每年腊月,最冷的时节,大寒,小寒,越冷越好,两次给牡丹根部浇入放凉了的肉汤,浇透,再盖点松的黄土,加点沙,掺些肥料。牡丹原产地北方,黄沙多,土质松。松江属于长江三角洲冲积平原,地底下的土质是青紫泥,黏性足,做砖瓦可以,种牡丹不利。牡丹根刚长出来的时候是嫩的,不是硬根,喜欢在松土里生长,碰到黏土,牡丹的嫩根就伸不出去。在天气最冷的时候,给牡丹浇两次肉汤,既作肥料,又可改善土壤——因为有油,就很快渗下去了,渗到深土层。
牡丹喜阴,不喜强光。大夏天,要用黑纱遮阳,也挡住上方的垃圾。
给牡丹浇水,用河水是最好的。但沈老平时就用自来水。
每年对紫牡丹修枝两次。一次修枝在花期结束时,把残花和花柄剪去,防止结籽,浪费养料。另一次在冬天剪枝,冬天落叶后,当年的新枝木质化,他把上面带有五片叶子的枯枝部分剪去,留下还有两片叶子的新枝,让它来年长花蕾、发新枝。这样做,既避免枯枝浪费水分,又能让花蕾向上笔直生长,来年的新枝不会横生。否则,横生的新枝开出来的花,吸饱雨露后很沉重,会垂下来,把新枝压折。正因这样的修剪方法,沈家牡丹一年仅长高一寸许。
这些点点滴滴的培植知识、养护经验,都是沈老的父亲言传身教,还有沈老几十年来向河南洛阳、山东菏泽的花农们请教,再结合自己的观察、分析与实践而获得的。
经过这么多年的精心培植,移栽后的紫牡丹又长出了很多新枝,开花朵数从30多朵,后来渐渐增加到60多朵。2024年,小区外墙翻新,工人搭了脚手架作业。脚手架挡住了阳光。光照少了,开花也少了一些。不过,2025年又增加到70多朵。最大的花朵,直径约有20厘米。这里朝南,西北风吹不到,阳光充足。花期比别家早,一般三月底、四月初就开花。今年比去年又提早了一周,3月20日开了第一朵。
看到这样的长势,沈老又惊又喜,喜的是花朵又大又多,惊的是,长势之快,连这个小院都快容纳不下了。

寻亲
沈老的父亲称自家这棵宝贝为“牡丹”,具体品名叫什么?并不清楚。传到沈基堪手里,他就心心念念想弄明白品种、品名,还想给牡丹找“亲戚”。
2009年4月,他第一次去新浜镇,在公共车上听新浜当地人说:新浜镇鲁星村有一棵古牡丹,近200年树龄。于是,他赶到鲁星村,见到了这棵牡丹。这棵牡丹非常壮观,高约两米多,树冠直径约五米,数百根枝条,开满重瓣紫红色的花朵,花蕊纯黄色,叶面深绿,上有一条紫红色叶脉,和沈家牡丹相同。只不过,鲁星村古牡丹花瓣紫色稍浅。听当地人说,此棵品种为“乌龙”。
后来,沈老听说新浜镇建了牡丹园,连着几年,他都在花期时去参观,可就是找不到与自家紫牡丹同样的品种。
2017年4月,沈老从自家剪了两枝牡丹花带到新浜牡丹园,请园艺师辨认,但他们各有说法,不统一。
有一年花期,沈老在《松江报》上看到,有人介绍醉白池公园这棵古牡丹品种叫“连升贵紫”,亦谐音“连生贵子”。他喜欢这个名字,记住了。
2021年花期,沈老剪了两朵牡丹花,拿到醉白池公园百年牡丹前仔细比对、分辨。从花色、花型,到叶子的颜色、形状,肉眼可见的相像,如同复刻。沈老判断是同一品种。这天,恰好朱权也在现场做养护。两人攀谈起来,结成了忘年交,经常交流养花经验。
醉白池公园这棵牡丹名叫“昌红”,据说是董其昌命名的。董其昌进京赶考高中,连续升官,飞黄腾达,回乡时亲书“瑞旭堂”并赠送自家培育的两棵名贵牡丹“粉妆楼”“昌红”给同窗好友金学文,恭贺金家乔迁之喜。紫牡丹属于红色系,董其昌命名“昌红”,自有道理,别有深意。由此,沈老联想到当年赠送父亲牡丹的好友就在城东公社,也就是现在的车墩镇,毗邻董其昌的出生地马桥。或许,有没有可能,沈家牡丹也是董家牡丹分株移植而来的?
据中医理论,牡丹的花和根均可入药,有助于妇女调养月事,故“昌红”又被寄予了更多希望,有人想要升官,就叫它“连升贵紫”,有人想要人丁兴旺,就叫它“连生贵子”,这样一来,这个名称就在当地民间、药铺流传开来,沿用至今。
沈老的推测合乎情理,尚待进一步研究、考证。但有一点可以确认,沈家“瑞和堂”的“连升贵紫”,和醉白池公园百年牡丹“昌红”,不仅是同一品种,还是地缘亲近的两棵牡丹。


沈老家在一楼——自然是一楼,才有小院子——屋里光线稍稍有些暗。沈老畅聊了他的这些推测之后,就领我们绕到后院。穿过一米来宽的狭长通道,我顿时眼前一亮,满树的紫牡丹,叶绿,花红,呀,原来整个春天的明媚全都藏在这里!
这棵牡丹树冠直径达三米,枝条几乎全被绿叶遮挡了,顶起一朵一朵硕大的牡丹花,我把手掌竭力撑开,也罩不住花面。花形饱满,花瓣宛如薄绢,精致,娇艳,层层叠叠围拢起来,有十来圈之多,中间是藤黄色的花蕊。如此姿容,只有一个怒放的“怒”字,才能为这棵牡丹树的蓬勃旺盛之势写真!
牡丹之美,雍容典雅、气象正大。
“国色”之誉,名不虚传!
在这样一棵牡丹面前,我们沉默了,只听到时俊和频频揿下照相机快门的声音。每一记咔嚓,就是摄影家对美的瞬间捕获……直到沈老问是否留下来一起午餐时,我们才发觉早已超过约定时间,彼此点头示意“该离开了”,却又哑然失笑——
刚才只顾绕着牡丹树反复看、来回拍,浑然不觉,鬓发边、眉毛上,竟扑了不少黄黄的花粉。看来,这牡丹花多情,也想给我们多留一些念想呢!
(摄影:时俊和何羽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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